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小浦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小浦坪的王有福，一块料剖成两半都不肯浪费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劣绅李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一开口就要小浦坪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王有福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劣绅李老爷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小浦坪人怕了，想退。
王有福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李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劣绅李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小浦坪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小浦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小浦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小浦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