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王屋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话：王屋山从前出过一个机会，韩老倌遇上了，却没接住。
韩老倌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韩老倌把他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韩老倌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韩老倌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韩老倌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韩老倌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韩老倌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王屋山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王屋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