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外垅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外垅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外垅畈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韩阿公本来是要路过外垅畈的。他在外垅畈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韩阿公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匪患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匪患不是好惹的。山口的匪人拦路,抢粮也抢人。韩阿公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外垅畈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韩阿公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他们退。第五天夜里,外垅畈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韩阿公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外垅畈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外垅畈人此后每年都到外垅畈一带一炷香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外垅畈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外垅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外垅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