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铁炉坊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何翠莲是本地的人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铁炉坊闹饥荒，游方妖道囤了满仓的粮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她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何翠莲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本地转了一圈，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何翠莲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何翠莲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何翠莲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铁炉坊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铁炉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铁炉坊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铁炉坊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