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虎跑泉的老一辈都记得高金凤。她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高金凤把虎跑泉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高金凤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高金凤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虎跑泉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高金凤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,也不再攒,虎跑泉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,她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虎跑泉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虎跑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