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上洋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上洋坊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上洋坊有个田满仓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田满仓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田满仓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田满仓最后把墨锭埋在了上洋坊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上洋坊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上洋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