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莫干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莫干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沈长庚是此地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莫干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沈长庚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劣绅钱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劣绅钱老爷的人把沈长庚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钱老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劣绅钱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莫干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莫干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莫干山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莫干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