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上洋塘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郭玉兰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勤快人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郭玉兰去这一方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她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郭玉兰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可郭玉兰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她懂，但做不到。
后来郭玉兰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上洋塘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她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上洋塘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上洋塘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上洋塘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上洋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上洋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