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三家畈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沈书生是那年来三家畈的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沈书生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蝗虫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沈书生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,三家畈人人自危。人贩子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沈书生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令牌照得无处可躲。
沈书生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三家畈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三家畈人此后每年都到三家畈一带一炷香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三家畈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,三家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三家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