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钱塘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钱塘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，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杜老蔫了结的。
杜老蔫当时正落脚在钱塘江，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，他偏要往后走。
杜老蔫连着三夜守在钱塘江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他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先讲理，讲不通就设局，用一场大火逼他们退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他。陈三爷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杜老蔫腹背受敌。
杜老蔫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，村里人一齐动手，按他交代的办——按他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三日之后匪患再无踪迹。
杜老蔫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棋盘。钱塘江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，一年扫一次，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钱塘江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老百姓在钱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钱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