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潘满仓在里仁坪算是个能干人,下套留三分,怀胎的母兽不碰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潘满仓在集市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潘满仓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潘满仓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潘满仓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里仁坪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里仁坪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里仁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里仁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