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嵩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嵩山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马三顺在嵩山算是个能干人，认得山里每一处水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马三顺在山道上跟人吵了一架，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：尝一块，不要钱。他一愣，就坐下了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马三顺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马三顺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嵩山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马三顺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嵩山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嵩山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嵩山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，嵩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