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，虎跑泉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，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卢奶奶当时正落脚在虎跑泉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，她偏要往后走。
卢奶奶连着三夜守在虎跑泉口，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，她看出门道了，只说了一句：先讲理，讲不通就设局，用一场大火逼她们退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游方妖道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卢奶奶腹背受敌。
卢奶奶改了法子，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：按她自己想出来的路数办。第五天夜里，虎跑泉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卢奶奶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虎跑泉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虎跑泉人此后每年都到虎跑泉一带一炷香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虎跑泉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虎跑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