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柳溪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柳溪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冯老栓在柳溪坪算是个能干人,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冯老栓把柳溪坪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冯老栓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冯老栓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冯老栓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柳溪坪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柳溪坪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柳溪坪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