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柳溪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柳溪潭有个陈立冬,看水色就知道哪里有鱼。别看他打鱼人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一开口就要柳溪潭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陈立冬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柳溪潭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游方妖道的人把陈立冬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陈立冬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柳溪潭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柳溪潭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柳溪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