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口风硬，城砖被吹得起了皮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雁门关的老一辈都记得李二楞。他背得下整本蒙学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李二楞把雁门关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李二楞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李二楞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李二楞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雁门关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雁门关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雁门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雁门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