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莲塘村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莲塘村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莲塘村的姚秋生，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莲塘村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姚秋生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劣绅褚老爷的人把姚秋生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姚秋生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劣绅褚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劣绅褚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莲塘村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莲塘村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，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莲塘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