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,一层一层往上收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丹巴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蒋冬梅是丹巴的织席女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蒋冬梅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她要蒋冬梅带路,分她三成。
蒋冬梅先用蒲扇试了试,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。她心里有底了,可也就从这时候起,事情开始不对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她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最后蒋冬梅什么也没拿走。她从坑里捡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是当年摆在石壁前的一只蒲扇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可她一次也没用。
丹巴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丹巴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丹巴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丹巴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土里的东西招来的多半不是财,是祸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