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晒谷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晒谷沟的蒋阿婆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晒谷沟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蒋阿婆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赌坊老板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晒谷沟人聚众滋事。蒋阿婆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蒋阿婆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晒谷沟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晒谷沟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