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瓦窑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瓦窑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瓦窑湾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顾莲英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顾莲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顾莲英拿了秤杆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暗地里给蜃递了消息。顾莲英腹背受敌。
顾莲英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第五天夜里,瓦窑湾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顾莲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秤杆。瓦窑湾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瓦窑湾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瓦窑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瓦窑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