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晒谷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冯阿秀本来是要路过晒谷坊的。她在晒谷坊一带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说了一句:这东西不是鬼。
冯阿秀在晒谷坊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塌方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冯阿秀差点没回来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冯阿秀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开山的人先敬山神,再动第一锄。三日之后塌方再无踪迹。
冯阿秀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晒谷坊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晒谷坊人此后每年都到晒谷坊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晒谷坊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晒谷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