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杜二楞是南岭的烧炭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杜二楞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本地的图。他要杜二楞带路,分他三成。
他带着两个人挖了七天。第七天,坑底下露出了一角石壁,石壁上刻着一行看不懂的字。
那行字的意思是咒。杜二楞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之后一个月,他家里接连死了两口牲口,孩子也病了一场。
杜二楞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,埋在了本地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,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南岭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南岭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南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