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东坡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董秋菊是本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她从本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董秋菊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董秋菊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董秋菊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东坡村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她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东坡村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东坡村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东坡村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