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东坡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东坡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东坡塘的丁秋生，錾子敲石头，一天敲不出半寸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，刀笔师爷找上门来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，一开口就要东坡塘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丁秋生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刀笔师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东坡塘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丁秋生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丁秋生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东坡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东坡塘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东坡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