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外垅渡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外垅渡的老一辈都记得董立冬。他悬崖上的药也敢去采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附近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董立冬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董立冬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董立冬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外垅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外垅渡一带走一圈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外垅渡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外垅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外垅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