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雁荡山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，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丁小满了结的。
丁小满当时正落脚在雁荡山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，她偏要往后走。
丁小满拿了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靠着这东西，她一步步摸到了邪疫的巢穴。
邪疫不是好惹的。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了村口。丁小满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，被逼退到雁荡山山下，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，丁小满把绣鞋摆在雁荡山正中，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雁荡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，事情成了。
丁小满没要村里一分谢礼，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雁荡山口留下了一块石头，石上刻着一个字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雁荡山人此后每年都到雁荡山一带一炷香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雁荡山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英雄走了，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