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坵坪的姚老倌,背得下整本蒙学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游方妖道找上门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一开口就要大坵坪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姚老倌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游方妖道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大坵坪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姚老倌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姚老倌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大坵坪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大坵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坵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