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东坡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东坡坳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月娘住在东坡坳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东坡坳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何月娘的门讨一碗水喝。何月娘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断笔解下来送她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何月娘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何月娘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后来何月娘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此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东坡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