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稻香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何老者是稻香坳的木匠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有个外地人找上何老者,拿着一卷旧纸,说这是此地的图。他要何老者带路,分他三成。
何老者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,第一锹下去,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,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,石室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,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,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最后何老者什么也没拿走。他从坑里捡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,是当年摆在石壁前的一只竹篮。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,可他一次也没用。
这事传开以后,稻香坳有了个规矩:谁家动土之前都要看天色、问老人。这条讲究就这么留下来的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稻香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稻香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稻香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土里的东西招来的多半不是财,是祸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