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湾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黄石头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黄石头连着三夜守在打谷湾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以铁链锁其颈,用铜镜照其形,它就现了原形。
蛟不是好惹的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黄石头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打谷湾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黄石头动手了。蛟在雨里现了形,被断笔照得无处可躲。
黄石头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断笔。打谷湾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打谷湾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打谷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打谷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