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打谷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打谷坊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打谷坊有个姚三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那年姚三顺把打谷坊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姚三顺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姚三顺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姚三顺最后把纸伞埋在了打谷坊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打谷坊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打谷坊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打谷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