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打谷坊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石头住在打谷坊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打谷坊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沈石头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沈石头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铁犁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沈石头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沈石头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沈石头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打谷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打谷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