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岩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陈相公是青岩的抄书郎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，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集市上遇见了老龟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陈相公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陈相公照着旧纸上的记号找了个地方，第一锹下去，土的颜色就不对。再往下三尺，锹头碰到了一块石板。
陈相公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陈相公回家拿东西，他们先下去了，再没上来。陈相公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最后陈相公什么也没拿走。他从坑里捡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，是当年摆在石壁前的一只茶篓。采茶时装茶，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，可他一次也没用。
陈相公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本地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青岩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，青岩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青岩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