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,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瓜洲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瓜洲渡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陈广田住在瓜洲渡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瓜洲渡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陈广田的门讨一碗水喝。陈广田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铁犁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陈广田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陈广田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陈广田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,瓜洲渡闹了一场大旱。陈广田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瓜洲渡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瓜洲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瓜洲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