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虎跑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曾来喜在虎跑坊算是个能干人，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，拨浪鼓一摇，孩子就围过来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曾来喜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曾来喜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曾来喜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虎跑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虎跑坊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虎跑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虎跑坊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虎跑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