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瓦窑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瓦窑渡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瓦窑渡的老一辈都记得曹老汉。他山里有规矩,采一半留一半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曹老汉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曹老汉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曹老汉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瓦窑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瓦窑渡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瓦窑渡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瓦窑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瓦窑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