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石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白石坞的徐银环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白石坞闹饥荒,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徐银环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白石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白石坞人聚众滋事。徐银环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人贩子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人贩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白石坞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白石坞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白石坞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白石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石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