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染坊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染坊塘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朱杏儿在染坊塘算是个能干人，把碎线头都留着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那年朱杏儿把染坊塘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朱杏儿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朱杏儿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她懂，但做不到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，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，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朱杏儿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染坊塘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，她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染坊塘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染坊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