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桃叶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周相公在桃叶坳算是个能干人，见了官不肯行大礼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那年周相公把桃叶坳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周相公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周相公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桃叶坳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桃叶坳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桃叶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桃叶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