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中条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中条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戴来喜是中条山人,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戴来喜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酒葫芦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戴来喜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戴来喜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中条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戴来喜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戴来喜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中条山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中条山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中条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