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,水路多得像迷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洋淀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洋淀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白洋淀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宋老倌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白洋淀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宋老倌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宋老倌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瓦罐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宋老倌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次日宋老倌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,宋老倌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宋老倌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洋淀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白洋淀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白洋淀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