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柳溪坪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柳溪坪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柳溪坪的事。郑广田一个人过活，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郑广田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郑广田把他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郑广田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郑广田送他到柳溪坪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第二天早上，郑广田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，柳溪坪闹了一场大旱。郑广田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柳溪坪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放到今天看，柳溪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柳溪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