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枣林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，枣林湾有个人叫徐栓柱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徐栓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徐栓柱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绣鞋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绣鞋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徐栓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枣林湾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枣林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徐栓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枣林湾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枣林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枣林湾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