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油坊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铺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油坊铺的老一辈都记得宋桂英。她采茶时手快得像在叶尖上跳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宋桂英在田埂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她:尝一块,不要钱。她一愣,就坐下了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宋桂英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宋桂英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她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油坊铺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油坊铺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油坊铺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