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冷水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冷水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程秋生是此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程秋生去此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程秋生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程秋生最后把铜钱埋在了冷水湾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冷水湾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冷水湾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