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马蹄坳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马蹄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马蹄坳有个顾石头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他从本地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顾石头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顾石头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顾石头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顾石头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马蹄坳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马蹄坳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马蹄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马蹄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