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在油坊湾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湾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谢守义在油坊湾算是个能干人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谢守义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谢守义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谢守义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油坊湾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油坊湾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油坊湾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