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空寺挂在崖壁上,看着随时要掉,却挂了一千多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恒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恒山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,恒山有个人叫谢来喜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谢来喜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蒲扇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谢来喜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谢来喜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谢来喜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恒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恒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恒山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恒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恒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