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下畈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下畈渡边上有一处山道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阿婆是此地出了名的勤快人，灶火烧得比谁都稳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何阿婆去此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她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何阿婆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何阿婆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她懂，但做不到。
后来何阿婆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下畈渡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何阿婆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下畈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下畈渡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下畈渡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下畈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下畈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