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冷水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冷水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冷水坳的老账本里记着武家婆的名字。她是个织席女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,武家婆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她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她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武家婆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她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冷水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她父亲的名字。武家婆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她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冷水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武家婆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冷水坳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冷水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